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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找手艺

作者:admin点击次数:17   发布日期:2018-01-08

书名:《寻找手艺》

作者:张景 著

出版社:浙江大学出版社

 

第一站拍摄河北曲阳的石雕。一是这里离北京近,二是人民英雄纪念碑就是在这里雕刻出来的。光后面这一点,就足以让人景仰了。

去之前,我的想象是:这里的手艺是作坊式的,家家户户、祖祖辈辈相传的那种。到了才发现,实际上,这里的手艺早已实现了工厂化、机械化,但即便如此,他们还是“灰头土脸”的。这些兄弟们的脸上布满石粉,就像一两年没洗的空调过滤网。而他们自己竟然毫无知觉,或者已习惯性麻木,连擦掉的意识都没有。我不好意思问他们的肺会不会受到影响。他们倒是先向我们“告状”了:当地的环保局要禁止他们露天操作,因为他们工作时扬起的粉尘污染了环境,让他们全部改为室内操作。 这些兄弟们以为我们是高高在上的媒体降临人间,希望通过我们的镜头对环保局的禁令发出反对之声。

室内操作?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呢?但这些兄弟们把我们当成救星,显然是高估了我们。

另一个担忧是:我们看上去还是太像传统媒体。这个不好。我不希望镜头前的主人公们,把我们当成高高在上的传统媒体。相反,他们才是大师,我想拍出他们的自尊、自豪、骄傲或者平静。所以,除了摄像机、录音机这些设备是专业的,团队成员喻攀、蒋颖松、何思庚都是外行,都是头一次接触拍摄。我看中的是他们的兴趣和激情,以及他们身上的平常心。电视台的那些同仁们,经验越丰富身上越有那种“高傲”,他们的媒体气质会吓着镜头前的手艺人。

从实际效果看来,我们虽然没吓着石雕师傅们,但他们还是把我们当传统媒体了。看来我们几个人还不够狡猾,不够低调。

 

第2 日 山西柳林县:桑皮纸

 

桑皮纸,冯其林。我们在网上查到的资料,指向的就是他。

冯其林老人是当地桑皮纸手艺的最后一位传人。若干年前,他曾经被媒体报道过。为了配合媒体的报道,他在屋后的一个窑洞里操作过制作桑皮纸的全部流程。随着媒体关注度越来越低,现在这里连演示都做不了了。老人只能给我们展示他收藏的造纸原料以及造纸的工具,并蹒跚着步子带我们去拍摄他以前造纸的窑洞。这里的传统民居是窑洞,造纸作坊自然也是在窑洞里。

废弃的作坊已经布满尘土,如果不说明,外人一定不相信这里能造出纸来。老人领我们到窑洞口,然后在一旁等我们拍摄。除了偶尔瞄我们一眼,极少说话。更多的时候,他皱着眉头望着远处轰轰作响、正在作业的推土机。一条修建中的铁道从窑洞前经过,周边大部分窑洞都要拆除。县文物局正在尝试保留其中一个比较完整的窑洞作坊,作为桑皮纸最后的遗址。

老人腿脚不是很方便,走路需要拄拐杖,走得很吃力。带路、展示、配合拍摄,我们整整折腾了老人一上午。临走时,老人向我们索取两百元劳务报酬。我们解释了半天也没给我们免了,当时心里多少有些委屈,认为自己可是卖了房子来拍片子的,只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,别人却还向我们收费。同行的三个兄弟也觉得:怎么能这样呢?

不过,现在想想,真应该感谢老人。我们那种理所当然的心态,还是传统媒体的“高傲”在作祟:总觉得自己能拯救这个、拯救那个,而他人也必须配合自己的“高尚”。凭什么?!

老人让我们再次反思了自己的恶习。

 

第3 日 山西阳城县:犁

 

这一天,我们要拍的是山西阳城的犁,刨地用的犁。据说这里的犁是全国最好的。

正式拍摄做犁之前,我们想拍拍桑林村的全景。我们大清早六点多起床,向路边一位村民大哥打听怎么去山顶,大哥二话没说手一挥:“走!”大哥叫张圪旦。他带我们从一块菜地边缘,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山路,埋着头穿过高高低低的树丛,花了半个多小时,爬到了山顶。他一路叮嘱我们上山的诀窍:上山一定要走山梁,不要走山沟。

我自认在山里长大,爬山自然是小菜一碟。在张圪旦大哥面前,方知是在班门弄斧。六十二岁的老大哥在山里健步如飞。他带我们爬到山顶,却依旧气息均匀,平静自然。我们几个年轻的倒是气喘吁吁、大汗淋漓。

犁在桑林村仍然被广泛使用,但犁的铁器部分已经没人生产了。因为它不属于消耗品,一只铁犁头甚至可以供好几代人使用。我们只找到了能做木工部分的王兴社大哥,村里几乎所有的传统农具都是他做的。

王大哥做木工活,没有图纸,没有教材,全凭代代相传的手艺。他对木工的热爱,从他卖力、自信的表情就能看出。用王大哥自己的话说,从普通农具、桌椅板凳到寺庙的雕花,基本上没有他不会做的木工。

耧,作为一种播种农具,在中国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。即便现在看来,仍然充满着古人的智慧。

耧的主要结构是:木框架,下方有只小犁头,上方装有盛种子的木斗,木斗下方是带种子流量控制板的木管道,木管道通往小犁头,并藏在小犁头后面。播种时,一个人在前方拉着耧走,后面一个人扶着耧跟着走,并适当地摇晃。耧下方的犁头在行走中会翻开土壤后面跟着的人通过抖动,使种子通过木管道落入小犁头刚翻开的土壤里。犁头一过,翻开的土壤马上落下,刚好掩埋了落下的种子。两人一路拉着耧走过去,播种就完成了。

今天做的犁,其实只是犁的架子,不是犁的核心部件铁犁头。相对于耧,架子的制作对于王大哥来说没有丝毫难度,他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就做好了。我们在拍摄做犁的时候,王大哥的妈妈为我们准备了一顿别致的中餐:油骨朵。材料包括面粉、鸡蛋、面碱、少量醋、水,和好的面不能太硬,呈稀汤状。热油锅烧好,两只筷子尖在稀汤面里轻轻交叉搅一圈,刚好能带起拇指那么大一撮面,让它顺势流到油锅里炸。起初面会沉入油底,十多秒后浮上来,体积也会发泡变大,等炸成金黄色就捞出来。大概原理和炸油条差不多,但油骨朵用的面比油条用的面稀很多,所以味道也比油条香脆好吃一些。

灶台更有意思:柴是从上方插入的,而不是传统的下方或旁边。第一眼见到时我们感觉不可思议:柴火从上方塞进去,岂不是越烧越往柴火方向?怎么能烧到锅底呢?看了半天才算明白过来,诀窍全在柴火对面的烟囱。烟囱很长、很高,一直延伸到墙外。点上火、放上锅之后,又高又长的烟囱和添柴口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对流管道。热气上升,热气的出口就是烟囱,而添柴口则成为空气唯一的进口。火焰的主要热量产生在锅底,多余的热量形成流动热气,通过烟囱排出,同时也形成压力,从添柴口抽取新鲜空气。这样一来,不仅非常省柴,还安全、干净。

 

第4 日 河南洛阳:唐三彩

 

洛阳的唐三彩,原以为早已工厂化,没什么可拍了。

早上六点多,一家作坊斜开着门,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。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婆娑作响,一片沙沙声,和着四方传来的时远时近的鸟鸣,加上城乡接合部的人声底噪。这样的气氛很容易让人产生拍下来的冲动。

工匠大姐们并不反感我们的存在,但也不刻意配合我们的拍摄。她们做她们的,我们拍我们的。最佳的合作方式正需要这种默契!

先把两种软质土块打碎,和成泥浆,再将泥浆倒到模具里。模具是石膏做的,能很快吸收泥浆的水分,将泥浆固化。固化后将模具里的泥造型取出,修掉多余的边边角角。唐三彩最典型的造型是马。这些马的造型并不是一次到位的,而是分很多个部位,马头、马腿、底座等,然后把这些部位用泥浆拼接起来,抹平拼接痕迹,彻底晾干。

彻底晾干后,唐三彩的泥坯子就完成了,再送到窑里进行第一次烧制。烧制后,原来灰色的泥坯子会变成白色,质地由泥变成陶,然后继续打磨一些粗糙的细节,再上釉。唐三彩盛行于唐代,以黄、白、绿三种颜色为主,唐三彩由此而得名。上釉,就是将这三种颜色加上去。没烧之前,釉是三种颜色很接近的红色泥浆,均匀涂抹在唐三彩的不同部位。晾干后,进行第二次烧制。烧制过程中,三种原本颜色很接近的釉会变成黄、白、绿三种颜色,质地会变硬。成型后、上完釉,唐三彩就做好了。在古代,唐三彩主要用作陪葬,现在多用于家居摆设。拍完唐三彩,回去看了素材。其实拍得还不错,画面优美,声音动听。除了烧窑之外,其他基本环节也都拍到了。

大概也是从这里开始,我们发现自己已经慢慢淡化了传统媒体人的气息。因为镜头里那些工匠们,表情看上去很平静、很无所谓,甚至不把我们当回事。这大概才是真正的真实,也是我们要寻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