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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得•海斯勒: “写当代中国最深刻的作家”

作者:《支点》记者 李晓菲点击次数:77   发布日期:2012-06-20

 

“我终于不再担忧未来或者过去,我于是看了这座城市最后一眼⋯⋯一艘小舢板在靠近岸边的水面上小心翼翼地行驶着。插旗山隐藏到了迷雾中。我们的飞船加了速,迎着江流逆水驶了过去。”那是1998年的冬天,海斯勒从四川涪陵回到了故乡美国密苏里州哥伦比亚市,在四个月时间里用30万字记述了他在涪陵的两年生活经历,取名《江城》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,海斯勒身心俱疲,陷入了可怕的沮丧之中,对自己的首部作品也深感“糟糕透顶”。而这部“只有小孩子写作水平”的中国纪实小说一经推出,却获得了“奇里雅玛环太平洋图书奖”,十几年来稳居美国畅销书榜。这出人意料的成就更是把他带入了作家的轨道,一发不可收拾。

1999年,海斯勒重回中国,一待就是十年,其间完成了他“中国三部曲”的另外两本纪实小说《甲骨文》和《寻路中国》,被《华尔街日报》誉为“写当代中国最深刻的作家”。

与其他一些老外写的中国书不同的是,海斯勒的作品很少直涉政治或文化人物,也不做宏观的大而无当的分析。他感兴趣的多是三岔和丽水这些“微不足道”的小地方,笔下人物多是农民、流动人口和小创业者。“我想把中国普通人的故事讲给美国人听。”正旅居埃及的海斯勒在回答本刊记者的专访时说。

“在那个正确的时间,我来到了涪陵”

《支点》:你的三本中国纪实小说《江城》、《甲骨文》、《寻路中国》,你个人最满意哪本?你觉得这三本书能畅销的原因是什么?

彼得•海斯勒:我不确定哪本是最好的,每本书都各不相同,有着各自的故事主线。《江城》更侧重于描写单个人的故事;《甲骨文》更文学化,在结构和写作方面也更复杂些;《寻路中国》则是一份严密的调研和报告。每本书我都采用不同的写作技巧,试图写得与众不同。无论是对于读者还是对于我自己而言,我都不希望它们是重复的。

它们如此畅销的原因也在于人们对中国的兴趣越来越浓,希望借助书中对普通人和小地方的故事更多地了解中国。在那个正确的时间,我碰巧来到中国,用记者的视角去记录这一切。倘若倒退十年,我是写不出这些书的。另一方面,它们的畅销也反映了一个更加开放的中国。

《支点》:我们发现《江城》带着更多的是犀利直白的语言,而《寻路中国》则更多了一份成熟和圆润,这个转变背后有哪些故事可以跟我们分享?

彼得•海斯勒:我相信自己比以前变得更优秀了,你可以看到我的写作水平在每本书中都在不断提高。但《江城》仍是一本有价值的好书,它真实地呈现了一个局外人融入另一个文化的过程。

但对于从小就生活在类似涪陵这样小地方的人来说,他们太过年轻而缺乏经验,无法用文字来记录他们身边发生的琐事。而我的年龄恰好适合写作,这是一个黄金时间——我很年轻使得我可以用心感受那强烈的变化,虽然年轻但不那么稚嫩又使得我可以准确地评估事物并记录它们。

“我想把他们的故事讲给美国人听”

《支点》:对于外国人来说,理解异域文化本身是件很困难的事,但为何你总能抓住最典型的人物,并将其置入整个大的中国环境中去认知?

彼得•海斯勒:我认为是因为我的主题没那么宏大,正如我在《江城》的序中所写的,“那时市面上还没有一本真正关于中国的书。”这就是我的想法。我正在写的人和事都是我熟知的,不用考虑整个中国的情况,这也是写第一本书的很好方法。

对于第二本和第三本书来说,我则更加雄心勃勃,我想了很多国家层面的主题并试图通过对人和事物的描写去展现,这是我的直觉。我是一名小说家,所以我懂得人物、场景和结构的重要性。我不是一个政治性很强的人,我的出发点更多的是着重叙事而不是其他。

《支点》:那些我们忘记的、忽视的甚至是避讳的小地方、小人物为何能激起你的兴趣?你又是如何保持这种激情的?

彼得•海斯勒:我喜欢以旁观者的视角去感受那些我要写的人,而不是去想象着写他们。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接触中国的农民、工人、教师和小商人,所以,他们自然成了我的写作焦点。当然,他们也是非常重要的,是中国腾飞发展的力量之源。我想把他们的故事讲给美国人听。

对于中国,我的写作永远都充满激情。虽然有时候会感觉劳累,不过往往是身体上的累。我意识到有一天我可能会变得厌倦或者筋疲力尽,所以在2007年离开了。

身为一个作家,不定期地改变周围的环境是很必要的,这也就是我现在来埃及的原因。能到一个新地方是件很刺激的事,那里总是充满挑战,所以我一直在成长。

《支点》:在《江城》中,你总是对很多中国现象充满不解和迷惑,十几年过去了,你在书中提到的那些不解和迷惑得到解决了吗?现在对中国还有哪些困惑和不解?

彼得•海斯勒:作为一个局外人,一个新的文化在你看来似乎是不合理的甚至有点愚蠢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你会发现人们行为背后的原因,当你弄清了这些原因,你会发现他们对你变得更友好了。

比如,大多数美国人不理解涪陵人为什么不反对建设三峡大坝,但是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后,我明白了涪陵人接受信息的方式,并且我以换位思考的方式获得了一个新的视角。这不意味着我必须要同意他们,但我试着去尊重他们。

《支点》:在中国的经历,给你的生活、写作和认知带来了哪些改变?

彼得•海斯勒:在中国的生活使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成年人。来中国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,我不得不学很多的东西,包括语言。这些年的生活经历改变了我的性格和思想,使我成了一个更优秀的人。对一个外来人而言,这是不同于他人的美好经历。

作为一名外国人,在涪陵生活有时候很无助,因为我感觉人们在嘲笑我或者对我不公平。我意识到无论是对于我还是对于他们而言,很多时候这都是一种误解。我不得不变得有耐心,而后熟知大多数人的礼仪。这是一个很好的教训。这种非同寻常的经历和孤独让我对同样处在那个位置的人充满同情。